作者：王不易

来源：商业人物（ID：biz-leaders）

壹

年，刚回到日本的演员冢越博隆接到了一个电话，是导演杨阳打来的，电话里说：“抗战胜利周年到了，有很多戏要拍。”因为这句话，他又回到了中国。[1]

年，杨阳执导了《新亮剑》，冢越博隆果然参演其中。年李幼斌版《亮剑》已经珠玉在前，但《新亮剑》依旧由《亮剑》小说作者都梁编剧，提高了人们的期待。都梁说，版有些地方拍得太粗糙，这一版自己做艺术总监，好好儿拍。这两部《亮剑》播出成绩都不错，但《新亮剑》的口碑明显下了一个台阶。

年，都梁将《亮剑》的IP版权卖给了浙江东阳中广影视，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万荣，做过版《亮剑》的监制。万荣和都梁关系不错，都梁低调，很少露面，不愿谈钱，圈内开玩笑说，“要找都梁，先找万荣”。

关于《亮剑》IP，万荣有一个完整的构想：除了大电影，还有“新亮剑三部曲”——《亮剑之雷霆战将》《亮剑之特种部队》《亮剑之未来战士》，看题目就很不一般，似乎要打造一个“亮剑宇宙”。

《雷霆战将》年开始筹拍，还是都梁做艺术总监。今年月3日，被压了整整两年的《雷霆战将》终于播出，结果刚播出就被停播、下架，原因是：八路军抹发胶、住别墅，抗战娱乐化。《雷霆战将》卖了约亿元，目前中广影视只收回万元，万荣这把可能亏了。

顺着《亮剑》这条线，能牵出国产抗日剧发展的三个节点：

年，是抗战胜利周年，出了一波抗日剧，《亮剑》是其中之一。到中国来演“鬼子”的除了冢越博隆，还有矢野浩二、三浦研一、涩谷天马。制作了《亮剑》的海润影视恐怕也没想到，自己顺势而为，倒成就了经典。

年至年，是抗日剧井喷阶段。这段时期打开电视，总有几个台在播抗日剧。矢野浩二们片约不断，成了“鬼子专业户”，吃到了抗日剧的红利。

年后，抗日剧逐渐式微，趋于平常。

时间越往后走，越证明版《亮剑》是无可逾越的抗日剧经典。《亮剑》播出年了，至今难以被超越，无论是在剧界、在B站还是在表情包界。

贰

要说国产抗日剧的鼻祖，应该是年播出的《夜幕下的哈尔滨》，当时的播出热度可能跟版《亮剑》差不多。

年，中国抗日战争胜利周年，掀起了第一波抗战剧热潮，《敌后武工队》《百团大战》《新四军抗日游击队》都是那段时期拍摄的。这些剧的受欢迎，使抗日题材这个富矿被发现。

版《亮剑》踩在第二波热潮上。和当时的《八路军》《抗日名将左权》等剧相比，《亮剑》所塑造的“另类英雄”李云龙打开了抗日剧的另一个维度，“亮剑”成了一种现象，“狼性”和“亮剑精神”成了企业信条。

《亮剑》的热，吸引着资本进入。抗日题材进入资本视野时，正逢其他几大题材的滑铁卢：黄金时段不准播涉案剧；限古令一下，古装剧不再吃香；《潜伏》火了没几天，广电总局又说谍战剧、反特剧“格调不高”“价值混乱”。

从业者们都懵了，不知道政策下一步会怎么变。他们渐渐地摸索出门道：抗日剧起码政治正确，是一张安全牌。年，王宝强的《我的团长我的团》《我的兄弟叫顺溜》大火，片酬涨到一集万元，给所有人指了一条路。

据统计，年到年，国产抗日剧共部，平均每年仅产出3部。 年，以《亮剑》为始，抗日剧数量开始增加，但仅多部，而年，抗日剧超过部。

那段时期，很难找到不拍抗日剧的公司。

万荣在这段时期投拍了《虾球传》《新亮剑》《杀狼花》《天狼星行动》等多部抗日剧，称其为抗日剧专业户不为过。年被称为“新三板影视年”，中广影视也在这一年挂牌。

张若昀的父亲张健也是拍抗日剧起家。年至年，他的西安梦舟影视投拍了《雪豹》《黑狐》《雳剑》，被称为“梦舟三部曲”。《雪豹》各种拿奖，让文章再红了一把。张健想借着三部曲捧一捧儿子，三部曲中都有张若昀，《黑狐》张若昀是主角。

年，A股市场掀起并购影视公司的热潮，西安梦舟也被一家做铜基材材料的安徽公司看上了，收购价亿元，溢价率% 。按照张健的持股比例，他在并购中可获得亿元。这家公司之所以看中西安梦舟，“梦舟三部曲”功不可没。

版《亮剑》的出品方海润影视当然不会错过这波热潮。曾做过版《亮剑》制片人的赵浚凯，后来是海润的副总裁，也是抗日剧行家。许多抗日剧，如《武工队传奇》《走出硝烟的女人》《狙击部队》，背后都有他的影子。

年，海润还和刚通过《步步惊心》翻红的吴奇隆绑定，拍了抗日剧《向着炮火前进》，剧中吴奇隆抹发胶、骑重型机车，颇具争议，但不妨碍这部剧卖出至少万元。如今看来，抗日剧偶像化该是以这部剧为始。吃到甜头的吴奇隆年投拍了抗日剧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》，导演和主演都是于震。于震参演过近部抗日剧，被称为“杀鬼子专业户”，网友调侃：于震一年杀的“鬼子”可绕地球三圈。

叁

抗日剧泥沙俱下也是在年至年。

除了题材安全，成本低、收益高，使抗日剧变成一门生意。制片方、横店、演员、编剧……所有人都成了“抗日产业链”上的一颗螺丝钉，吃着红利。

年，南方周末做了一篇题为《“抗日”这门生意》的专题报道，文中描述了当年抗日剧的疯狂：《永不磨灭的番号》投资两千万，利润率达%，当时热门抗日剧利润率普遍达%；演完《永不磨灭的番号》后，黄海波单集片酬超万元，《向着炮火前进》播出后，吴奇隆身价涨到万一集；年，横店影视城共接待剧组个，个涉及抗日题材，横店被调侃为“抗日根据地”；年横店万群演，%演过“鬼子”……[2]

编剧高满堂评论道：“什么是中国电视剧的现状？去横店一看，四五十个剧组都在’打鬼子’。”

“手撕鬼子”的《抗日奇侠》就是在年播出的，火得一塌糊涂，一轮播出时就拿下了江苏、广东、北京等多家地面台的收视冠军，二期卖出了单集万的高价。以《抗日奇侠》为伊始，一个新品类横空出世：抗日神剧。

民间奇侠抗日五花八门，不讲战法不讲常识，将对手弱智化，怎么爽怎么来。连都梁都吐槽：“一根绣花针、一包蒙汗药就可以打败强敌？那还要八年抗战干什么！”《五台山抗日传奇之和尚连》的编剧海飞说：“你怎么写杀日本鬼子都是没关系的，观众要的就是刺激。”他坦白说，接这种活，就是为了挣钱。[2]

年后，来找矢野浩二演“鬼子”的戏越来越多，一年就有七八部，但他发现剧本越写越糙，翻来覆去，角色毫无新意。年到北京来拍戏的日本演员美浓轮泰史说，导演让他台词随便说，反正还要后期配音，喊一二三四也没关系。[3]

越来越夸张的抗日神剧甚至火到了日本，日本人岩田宇伯写了本《抗日神剧读本：出乎意料的反日·爱国喜剧》，这本书汇总了部、集抗日神剧，售价人民币元，卖得还挺好。岩田宇伯本人也是《抗日奇侠》的“粉丝”。据说日本人把这些片子当特效很差的魔幻片看。

这种心理或许与国内受众的心理相仿——爽感才是观众选择观看抗日神剧的第一原因。

因此即便缺乏艺术性，抗日剧还是不愁市场。对电视台而言，价格低廉、风险低、收视率有保证的抗日剧通常是首选。尤其对预算有限的地方台而言，抗日剧太香了。制作了神剧《箭在弦上》的华海影业在年报中说，抗日剧的销售策略是先推一波地面台，再卖给卫视。

《永不磨灭的番号》因最后一集手榴弹炸飞机而备受争论，导演徐纪周说，本来要改的，但是已经给电视台供带了，电视台却说：“观众就看这个啊，很好！”[4]

最钟爱抗日剧的是山东卫视。年，山东卫视为了推广《抗日奇侠》，特别制播了《抗日奇侠抗日奇功》晚会。年，山东卫视黄金档共播部剧，抗日剧占了部，山东卫视因此被称为“抗战台”。年山东卫视还出品了《一起打鬼子》，著名的“裤裆藏雷”就出自这部剧。今年月，山东卫视的排播中，晚间黄金档依旧是抗日剧《绝地反击》，白天重播《亮剑》。

而且有句话说得好，“逢周年，必挣钱”，华谊今年就靠着《八佰》小翻了一下身。抗战胜利周年、反法西斯胜利周年，建国、建党、建军纪念活动……在消费时代，这些都是抗日剧生存的土壤。

吊诡的是，正是这种所谓的土壤，让《亮剑》难再现。

肆

年，广电总局出手整治抗日剧过度娱乐化现象。黑龙江卫视应声撤播了《战旗》，四川卫视撤了《尖刀战士》。

年春节，横店终于不打“鬼子”了。

年后，国内电视剧市场掀起了新一波浪潮——互联网资本进入，IP热兴起。

人们又急吼吼地开始抢占IP。编剧宋方金说：“抗日剧的生命力多顽强啊，互联网资本把抗日剧都干掉了。”

万荣在这个急刹转型中猝不及防。年，中广影视两部抗日剧《杀手锏》《擒蛇》延期发行，造成年上半年主营业务收入为零。张健也同感此冷。西安梦舟年拍的《灰雁》和《铁血军团》，分别预计收入2亿元、万元，至今尚未播出。

《雷霆战将》的停播浇灭了万荣的最后一点希望。原本在他的心目中，《亮剑之未来战士》的故事设定可能是夺岛大战，《亮剑之星空大战》则偏重科幻元素，可能涉及中华战士在外太空亮剑，跟邪恶势力作战。

不过还好，他手中仍握着《花千骨》作者“fresh果果”最新著作的IP权。

参考资料：

[1].《抗日剧里的日本演员》，南方周末。

[2].《“抗日”这门生意 “横店抗日根据地”是如何开辟的》，南方周末。

[3].《第次演日本兵，他拒绝了！》作者：邢晓婧，环球时报。

[4].《导演谈“手榴弹炸飞机”戏码：这事我认了！》。

* 题图购买于视觉中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