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六坡家在河湾子最里头，三间破土坯房孤魂野鬼似的戳着。

王六坡长得五短身材，塌鼻子蛤蟆嘴，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，据说这女子和家里赌气才嫁给他，但是他一点也不珍惜，整天骂骂咧咧，疑神疑鬼。没熬到年关，被他一巴掌打得卷着铺盖回了娘家，死活不肯再回来。王六坡去岳母家闹腾了几次，又是哭，又是喊，又下跪，又发誓，妻子死活不回家，再后来据说和别人跑了，再也找不到了。

其实王六坡这人也不算坏，虽然家里穷，模样差。现在老婆跑了，无人约束，又爱上赌博。一入秋就泡在镇上麻将馆，从日头落山打到月上中天。散场后踩着月光往家走，快到家的时候，总爱扯着破锣嗓子嚎：“娘子，我回来喽！”声音顺着河岸飘出去老远，惊得芦苇荡里的野鸭子扑棱棱乱飞。

那天正赶上十五，月亮大得像面铜镜。王六坡又差不多输得精光，被一个赌友拉去喝了酒，深一脚浅一脚摸黑往家走。不知不觉到了院坝头，踏进土院子，他解开裤子撒泡尿，也没忘记扯开嗓子喊：“娘子，我回来喽！”话音刚落，黑洞洞的西屋窗户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飘出个柔媚的女声：“相公，进来吧——”

王六坡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，后槽牙磕得“咯咯”响，酒也醒了。月光照在窗棂上，明明看见窗台上蹲着团黑影，披头散发像株老柳树。他连滚带爬往村口跑，裤裆里热乎乎一片，也不知道是尿了还是吓破了胆。

第二天这事就传遍了十里八乡。有人说准是村里几个小崽子恶作剧，故意躲在屋里和他开玩笑。

也有人煞有介事地说，河对岸那片老林子邪乎得很，早年间淹死过个新媳妇，指不定是水鬼找替身。

村西李半仙更是说的神乎其神，这是河边野林子里的狐仙，借着月光吐纳炼丹，已经幻化成人形，听着王六坡每晚上大呼小叫，故意吓唬他。

打那以后，王六坡再也不敢半夜回家，天一擦黑就缩在屋里。可每到月圆夜，总听见外头传来若有若无的唱戏声，唱的正是他平日里最爱嚎的那出《活捉三郎》：“奴本是女娇娥，又不是男儿汉......” 河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，沙沙声里，仿佛真有双湿漉漉的手，正顺着墙根慢慢往上爬。

据说，王六坡也痛改前非，从此不打牌，不赌博。买了几只羊在河湾里放，几年光景，就扩大了羊群规模。有了钱，王六坡在村东盖了新房子，后来又娶了一个二婚的婆姨。老房子彻底荒废了。

至于那夜的怪声来源，还是村里杨三婶解释的靠谱：这应该是王六坡的前妻故意来点化他，偷偷回到老宅，故意在夜里应了他一句。一日夫妻百日恩，毕竟夫妻一场，她也不想看着王六坡就这样打牌赌博，浑浑噩噩混此一生。